第九章 老人证言

高辣仔第二天一早，就兴冲冲地去了县里，找他那个远房亲戚。 他那个远房亲戚，叫王建国，在县政府的一个部门里，当一个小小的科员。高辣仔平时，跟他也没什么来往，只是过年的时候，偶尔会走动一下。 但是现在，高辣仔觉得，自己遇到了困难，这个远房亲戚，肯定会帮自己的。毕竟，大家都是亲戚嘛，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。 高辣仔来到县政府，费了好大的劲，才找到王建国的办公室。 王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，看到高辣仔进来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认出了他："哟，这不是高辣仔吗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" "建国哥，"高辣仔赶紧凑上去，脸上堆起笑容，"我这不是遇到点事，想请你帮帮忙嘛。" "帮忙？"王建国愣了一下，"什么事？你说。" 高辣仔把事情的经过，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，当然，他把自己的责任，都推得一干二净，只说正义怎么怎么欺负他，怎么怎么让他在全村人面前丢人。 "建国哥，你看，这个正义，太欺负人了！"高辣仔义愤填膺地说道，"你在县里工作，认识的人多，你一定要帮我出这口气啊！" 王建国听完，皱起了眉头，想了想，说道："高辣仔啊，不是我不帮你，是这个事情吧，它比较复杂。你说的那个正义，人家是老师，有学问，而且，人家拿出来的证据，都是有凭有据的，县志啊、政府文件啊、族谱啊，这些东西，都是官方的，我也不好说什么啊。" "什么？"高辣仔瞪大了眼睛，"建国哥，你怎么能帮着外人说话呢？我们可是亲戚啊！" "我不是帮着外人说话，我是实话实说，"王建国摇了摇头，"高辣仔啊，我劝你一句，这个事情，你还是算了吧。人家证据确凿，你再怎么闹，也闹不出什么结果来，反而，只会让自己更加丢人。" "我……"高辣仔被他说得哑口无言，半天，才憋出一句话，"建国哥，你真的不帮我？" "不是我不帮你，是我真的帮不了你，"王建国叹了口气，"高辣仔啊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做事情，不要这么冲动，要动动脑子。你看看你，跟人家斗了这么久，哪一次赢了？辩论，你输了；造谣，被人家打脸了；想用黑料，结果还被骗了五千块钱。你说，你图什么呢？" 高辣仔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，但是，他心里还是不服气。 "建国哥，我就问你一句，你到底帮不帮我？"高辣仔梗着脖子问道。 王建国看着他这副样子，摇了摇头，说道："高辣仔啊，不是我不帮你，是我真的帮不了你。这个事情，我劝你，还是算了吧。" "好，好，好！"高辣仔连说了三个好字，气得浑身发抖，"王建国，你不帮我是吧？行，我高辣仔，不求人也能活！你等着，我自己想办法！" 说完，他一甩袖子，转身就走，把王建国一个人，扔在了办公室里。 王建国看着他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自言自语地说道："唉，这个高辣仔，还是这个脾气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算了，随他去吧，撞了南墙，他自然就会回头了。" 高辣仔从县政府出来，心里那叫一个憋屈。他没想到，连自己的亲戚，都不帮自己，反而还劝自己算了。 "算了？我高辣仔，从来就不知道算了两个字怎么写！"高辣仔咬牙切齿地说道，"正义，你给我等着，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！" 但是，话虽这么说，高辣仔心里也清楚，自己现在，是真的没办法了。辩论，辩不过；造谣，被打脸；想用黑料，还被骗了；找亲戚帮忙，人家也不帮。 他高辣仔，在正义面前，简直就是一无是处，怎么斗，都斗不过。 高辣仔走在县里的大街上，越想越憋屈，越想越不服。他不知不觉地，就走到了县里的档案馆门口。 他抬头看了看档案馆的牌子，心里突然一动，心想，对了，我怎么把这个地方给忘了？正义不是说，他的证据，都是从县志啊、政府文件啊里面找出来的吗？我也可以进去查啊！我倒要看看，那些东西，到底是不是真的！ 想到这里，高辣仔眼睛一亮，抬脚就走进了档案馆。 档案馆里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，在那里整理文件。 高辣仔走到服务台，对着一个工作人员说道："同志，我想查一下，我们吴川县，以前有没有一个叫高辣管区、高辣乡的地方？" 那个工作人员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道："有啊，怎么没有？1958年成立高辣人民公社，1983年改为高辣区，1987年撤区建镇，并入长岐镇，这些，县志里都有记载的。" "什么？"高辣仔瞪大了眼睛，"真的有？" "那还能有假？"那个工作人员笑了笑，"这些都是历史事实，县志里写得清清楚楚的。你要是不信，可以自己去查，那边的书架上，就有《吴川县志》，你可以自己去看。" 高辣仔顺着工作人员指的方向，走到书架前，找到了那本厚厚的《吴川县志》，翻开一看，果然，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，高辣人民公社、高辣区、高辣乡的历史沿革，时间、地点、事件，都写得明明白白。 高辣仔看着县志上的记载，整个人，都傻了。 县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：高辣村委会下辖高辣、上那陵、下那陵、下彩、黄址五条自然村，村委会驻地在高辣村。 他一直以为，什么高辣管区、高辣乡，都是老人们瞎编的，都是正义伪造的证据。他一直以为，他们上那陵村，从来就是独立的，跟高辣村没半点关系。但是现在，他亲眼看到了县志上的记载，白纸黑字，清清楚楚——高辣村委会下辖高辣、上那陵、下那陵、下彩、黄址五条自然村。他们上那陵村，当年真的归高辣村管。 "原来……原来真的有啊……"高辣仔喃喃自语地说道，手里的县志，差点掉在地上。 他的心里，五味杂陈。一方面，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——凭什么他们上那陵村三千多姓李的，要被高辣村姓何的管？但另一方面，县志上的记载，铁证如山，由不得他不信。上那陵、下那陵、下彩、黄址，四个村的名字，白纸黑字地写在高辣村委会的下辖名单里，他再怎么嘴硬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 他站在书架前，愣了好半天，才缓过神来。他把县志放回书架上，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档案馆。 走在大街上，高辣仔的心里，五味杂陈。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是对的，正义是错的。但是现在，他才发现，原来，一直错的人，是他自己。 那些老人说的，都是真的；正义拿出来的证据，也都是真的。只有他自己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，上蹿下跳，到处找事，结果，最后丢人的，还是他自己。 高辣仔越想越觉得羞愧，越想越觉得，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，简直就是不可理喻。 他想起了老支书，想起了正义，想起了自己在高辣村的大榕树下，拍着桌子说"我们那陵村跟你们高辣村没半点关系"的样子……现在想来，那是多么可笑。县志上写得清清楚楚，那陵村当年就是高辣区下辖的，他再怎么嘴硬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 高辣仔的脸，一阵红一阵白，恨不得找个地缝，钻进去。 他走啊走，不知不觉地，就走回了高辣村。 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看到，老支书正坐在那棵大榕树下，跟几个老人聊天。 高辣仔犹豫了一下，最后，还是鼓起勇气，走了过去。 "老支书，"高辣仔低着头，声音很小地说道，"我……我错了。" 老支书抬起头，看到是高辣仔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说道："你错了？你哪里错了？" "我……"高辣仔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老支书，说道，"我今天去了县里的档案馆，查了县志，我看到了，高辣人民公社、高辣区、高辣乡，都是真的，县志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之前，是我不对，我不该不相信你们，不该跟正义辩论，不该造谣，不该……总之，都是我的错，我向你们道歉。" 老支书看着高辣仔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，叹了口气，说道："高辣仔啊，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，就好。其实，我们也不是非要跟你争个输赢，我们只是不想，让我们高辣村的历史，被人遗忘了。那些都是我们亲身经历过的事情，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，我们不希望，因为现在没有了，就有人否认它曾经存在过。" "我知道，我知道，"高辣仔连连点头，脸上露出了羞愧的表情，"老支书，是我糊涂，是我不懂事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" "算了，过去了，就过去了，"老支书摆了摆手，"你能认识到错误，就比什么都强。以后啊，做事情，不要这么冲动，要多动动脑筋，多查查资料，不要想当然，知道吗？" "知道了，知道了，"高辣仔连连点头，"老支书，我以后，一定改！" "嗯，"老支书点了点头，"好了，没什么事了，你回去吧。" 高辣仔又跟老支书道了歉，然后，才转身走了。 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高辣仔的心里，虽然还是有些憋屈，但是，却比之前，轻松了很多。 他知道，自己之前，确实是错了。现在，认识到了错误，并且道了歉，虽然丢人，但是，至少，心里踏实了。 但是，他不知道的是，这场关于高辣村历史的辩论，还没有真正结束。正义，还有最后一招，没有使出来。 而那最后一招，将会让高辣仔，彻底地、心服口服地，认输。 而高辣村的老人们，也将会用他们的方式，给这场辩论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