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阿梅的大排档

阿文的海鲜店，开在吉兆湾附近的美食街上。 店面不大，只有六张桌子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招牌是阿文自己写的，叫"阿文渔港"，四个大字，方方正正。 开业那天，没什么人。吉兆湾的美食街那么多大排档，谁会注意到这家新开的小店呢？ 阿文坐在店里，从早坐到晚，只来了两桌客人，还是朋友介绍来的。 "阿文，唔使急。"阿强安慰他，"做生意开头都系咁，慢慢就会好嘅。" 阿文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知道急也没用，但心里还是有点慌。积蓄投进去了大半，要是生意不好，那可怎么办？ 晚上收工的时候，阿文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。 街对面是一家大排档，生意特别火爆，人来人往的，热闹得很。那家大排档叫"阿梅海鲜"，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，手脚麻利，炒的菜也好吃。 阿文听说过她。她叫阿梅，也是博铺人，丈夫前几年出海出事走了，留下她和一个女儿。她一个人撑起这家大排档，一干就是五年。 "阿文？"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。 他抬头一看，是阿梅。她端着一个盘子，走了过来。 "梅姐。"阿文赶紧站起来。 "刚开业？"阿梅把盘子放在桌上，是一盘炒花蟹，"来，试下我炒嘅花蟹。刚开业忙，冇时间过来贺下，对唔住啊。" "梅姐你太客气了。"阿文有点不好意思，"快坐。" 阿梅坐下来，打量了一下店里："铺头整得几干净，几好。" "随便整下。"阿文挠挠头，"但系生意唔系几好，今日先得两桌客人。" "正常啦。"阿梅笑了笑，"我刚开业果阵，头一个星期都冇人来。做生意，急唔来嘅。你味道做好，卫生搞好，自然就有回头客。" "嗯。"阿文点点头。 阿梅夹了一筷子自己做的花蟹放在他碗里："试下，睇下我炒嘅点样。" 阿文尝了一口。花蟹很新鲜，肉质鲜嫩，姜葱的味道恰到好处，不咸不淡，刚刚好。 "好食！"阿文由衷地说，"梅姐你手艺真好。" "冇啦，炒得多就熟手咗。"阿梅笑着说，"你以前系深圳做乜嘅？" "做过好多嘢，工厂、餐厅、快递……什么都做过。"阿文说，"后来阿爸病咗，就翻来了。" "咁都好。"阿梅说，"喺外边漂泊，不如翻来。屋企有亲人，有海，几好。" 阿文看着她。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虽然生活很苦，但她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精神，很开朗。 "梅姐，你一个人攞起间铺，好辛苦吧？"阿文问。 "系辛苦嘅。"阿梅坦然地说，"但为咗个女，几辛苦都值得。我个女今年读小学三年级，成绩好好，年年都拿三好学生。我要攒钱供佢读书，以后让佢考大学，去大城市。" 阿文看着她，心里有点佩服。一个女人，带着孩子，还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，真的不容易。 "阿文，"阿梅站起来，"我那边仲忙，先过去咗。你有乜嘢唔识，或者需要帮手，就过去揾我。大家都系博铺人，互相照应。" "好，多谢梅姐。"阿文也站起来。 阿梅冲他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很单薄，但走得很稳。 阿文站在门口，看着她走进对面的大排档，又开始忙前忙后。 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点困难，算得了什么呢？阿梅一个女人都能撑起来，他一个大男人，难道还做不到？ 他掐灭烟头，走进店里，开始收拾桌椅。 从那天起，阿文每天都早早起来，去码头挑最新鲜的海鲜。然后回来洗的洗、切的切，把一切准备好。他做菜特别认真，每一道菜都用心去做。 慢慢的，开始有回头客了。有人说，阿文的店虽然小，但菜做得好吃，人也实在。 阿梅也经常过来，有时候送点东西，有时候指点他两句。比如什么季节的什么鱼最好吃，比如怎么挑虾才挑到最新鲜的，比如海鲜怎么处理才最能保持原味。 阿文学到了很多。 "梅姐，你懂嘅真多。"阿文说。 "做咗五年，自然就识咗。"阿梅笑着说，"呢啲都系经验，做多咗就会。" 有一天晚上，收工的时候，下大雨了。 阿梅的女儿阿娇在店里写作业，等雨停。雨越下越大，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。 "梅姐，要不……我送你们翻去？"阿文说，"我有摩托车，有雨衣。" "唔好麻烦你了。"阿梅有点不好意思。 "唔麻烦。"阿文拿起雨衣，"走啦，再等雨更大了。" 阿梅只好答应了。阿文骑着摩托，阿梅抱着阿娇坐在后面，三个人披着一件大雨衣，在雨里穿行。 雨很大，雨水打在脸上，睁不开眼睛。阿梅紧紧抱着女儿，身体不自觉地靠在了阿文的背上。 阿文感觉到背后的温度，心里"咯噔"了一下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集中精神开车。 到了阿梅家，阿文把她们送进屋。 "快啲抹下，唔好冻亲。"阿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 "阿文哥，谢谢你。"阿娇仰着小脸，甜甜地说。 "唔使谢。"阿文笑了笑，摸摸她的头，"阿娇乖，阿叔走啦。" "等下啦，"阿梅从屋里拿出一条干毛巾，递给他，"抹下头发再走，会感冒嘅。" 阿文接过毛巾，擦了擦头发。毛巾上有淡淡的香味，像是肥皂的味道，又像是……阿梅的味道。 他的脸有点红。 "我走啦。"他把毛巾还给她，匆匆走了出去。 雨还在下。阿文骑着摩托车在雨里走，心里却暖暖的。 他回到自己的小店，站在门口，望向街对面。阿梅家的灯还亮着，窗户上有她的影子，正在收拾东西。 阿文站在雨里，看了很久很久。 渔港的夜晚，雨下得很大。 但阿文的心里，却有什么东西，悄悄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