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归航

从深圳到吴川，阿文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。 车驶进博铺港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阿文提着一个旧行李箱，站在港口的路灯下，望着熟悉的渔港，眼眶有些发热。 十年了。 他离开博铺的时候，才二十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，跟着村里的人一起去深圳打工。那时候他想，一定要在深圳出人头地，赚大钱，衣锦还乡。 可十年过去了，钱没赚到多少，身体却搞坏了。慢性胃炎、腰椎间盘突出、失眠……年纪轻轻，一身的毛病。 三天前，阿妈打电话来，哭着说阿爸中风了，虽然抢救过来，但半边身子动不了。让他赶紧回来。 阿文当天就辞了工，买了车票，回来了。 "阿文！呢度！"远处有人喊他。 是他堂哥阿强。阿强开着一辆旧摩托，"突突突"地开过来。 "强哥。"阿文笑了笑。 "瘦咗啊你。"阿强接过他的行李，绑在摩托后面，"上车啦，阿婶等紧你。" 阿文坐上摩托车，风"呼呼"地从耳边吹过。 渔港的夜晚，跟十年前一样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，还有大排档飘来的香味。码头上灯火通明，渔船一艘挨着一艘，桅杆上的红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，像天上的星星。 "阿爸……点样了？"阿文问。 "稳定咗了。"阿强说，"医生话冇生命危险，但半边身动唔到，以后要慢慢康复。阿婶一个人照顾佢，好辛苦。你翻来就好咗。" 阿文沉默了。 摩托开上了一条小路，两边都是渔排。渔排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映在水里，随波荡漾。阿文知道，其中一间渔排，就是他的家。 "到了。"阿强把摩托停下来。 阿文下了车，站在渔排前面。小小的一间木屋，屋顶上盖着石棉瓦，门口挂着一盏灯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，还有阿妈轻轻的咳嗽声。 就是这里了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。 "阿妈，我翻来了。"阿文推开门。 屋里，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坐在床边，给床上的男人擦手。听见声音，女人回过头来。 "阿文！"阿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，"你终于翻来了……" 阿文走过去，抱住阿妈。阿妈瘦了，也老了，背也驼了。十年前他走的时候，阿妈还满头黑发，现在已经白了一大半。 "阿妈，对唔住，我翻来迟了。"阿文的声音也哽咽了。 "翻来就好，翻来就好。"阿妈摸着他的脸，"瘦咗，瘦咗好多。深圳啲饭唔好食系唔系？" 阿文笑了笑，没说话。 他走到床边，看着躺在床上的阿爸。阿爸闭着眼睛，脸色蜡黄，左边的脸有点歪，左手臂无力地放在身侧。 以前的阿爸，是个多么壮实的汉子啊。一个人能扛起一整箱鱼，在渔排上走来走去如履平地。阿文小时候，阿爸经常把他扛在肩上，带他去海上收网。 "阿爸……"阿文轻声喊。 阿爸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眼睛。看见阿文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却说不清楚。 "阿爸，我翻来了。"阿文握住他的手，"以后我喺屋企陪你，边度都唔去了。" 阿爸的眼角，溢出一滴眼泪。 那晚，阿文睡在渔排的小阁楼上。床还是他小时候睡的那张，硬邦邦的，但他睡得特别香。 十年了，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。 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，阿文就醒了。 他走出木屋，站在渔排上。天蒙蒙亮，海面上飘着淡淡的雾气。远处的渔船一艘艘开出去，马达"突突突"的声音，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 海风很大，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带着熟悉的咸味。 阿文深吸了一口气。 十年了，这海的味道，一点都没变。 "咁早就起身？"阿妈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外套，"海边风大，穿多件衫。" "阿妈，我唔冻。"阿文接过外套披在身上，"阿爸昨晚点样？" "几好，训得几安稳。"阿妈叹了口气，"医生话，以后要慢慢做康复，可能要做好长时间。钱嘅话……" "阿妈，钱你唔使担心。"阿文说，"我呢几年攒咗啲钱，够阿爸治病嘅。" 阿妈点点头，又叹了口气："你翻来咗，以后有乜打算？总唔能一直喺屋企睇住你阿爸。" 阿文望着远处的海面，沉默了一会儿："我想……系博铺开间海鲜店。" "海鲜店？"阿妈愣了一下，"你识做海鲜？" "以前在深圳，我去餐厅做过，学咗几手。"阿文说，"博铺嘅海鲜咁新鲜，肯定有人食。而且而家吉兆湾好多游客，生意应该唔差。" 阿妈想了想，点点头："都好。你翻来发展，总比在外边飘住好。但系……开店要好多钱吧？" "我嘅积蓄，再加借啲，应该差不多。"阿文说，"阿妈你放心，我会搞掂嘅。" 阿妈看着儿子，眼里满是心疼，又满是骄傲。 她的儿子，长大了。 太阳升起来了，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，波光粼粼。渔排随着海浪轻轻摇晃，像是摇篮。 阿文站在渔排上，望着远方。 十年前，他从这里出发，去深圳闯荡。十年后，他又回到了这里。 不一样的是，十年前他是一个怀揣梦想的少年，而现在，他是一个肩上扛着家庭的男人。 但这片海，还跟以前一样。 阿文在心里说：阿爸，阿妈，我翻来了。以后，这个家，我来扛。 渔港的早晨，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