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八仙过海

类别:武侠仙侠 作者:张吴阳字数:3277更新时间:26/08/31 22:53:58
接下来的两天,是阿七这辈子最难忘的两天。 师徒俩几乎没合过眼。陈三公连夜去找李铁匠,重新打制铁枝,而且这次他要求全部用更粗的铁料,每一根都要反复敲打加固。阿七则留在飘色房里,把所有糊好的花纸和布料小心地拆下来,分类整理好,等新铁枝做好了再重新糊上去。 镇上的人也来帮忙了。街坊邻居有的送水,有的送饭,有的帮着打下手。大家都知道,这不仅仅是陈三公一个人的事,是整个吴阳镇的脸面。 "三公,你要挺住啊!" "陈师傅,有乜需要我地做嘅,你开口!" 陈三公红着眼睛,连连作揖:"多谢大家,多谢大家。等呢件事过咗,我陈三做东,请大家饮茶!" 第一天晚上,新铁枝打好了。李铁匠带着两个徒弟,亲自把铁枝送过来。 "三公,"李铁匠拍着胸脯,"呢批铁枝,我亲自打的,每一根都试咗力,保证冇问题。边个扑街敢再动手脚,我李头一个唔放过佢!" "多谢李兄。"陈三公握着他的手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 有了新铁枝,师徒俩连夜开工。糊花纸、粘布料、雕花饰、装底座……每一道工序都比之前更仔细、更认真。阿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手也因为连续干活而颤抖,但他咬着牙,一点都不马虎。 第二天下午,飘色终于重新组装好了。 八位神仙重新站在了飘色板上。比之前更稳、更靓、更有气势。最高处的何仙姑,一手持荷花,一手提着裙摆,凌空而立,衣袂飘飘,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。 "成功了……"阿七看着眼前的飘色,喃喃地说。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。 "傻仔,哭乜?"陈三公拍了拍他的肩膀,自己的眼睛也红了,"快啲洗个面,换件干净衫。听日就要去县城了,精神啲。" "嗯!"阿七用力抹了把眼泪,笑了。 当天晚上,师徒俩终于睡了个好觉。 第二天一早,吴阳镇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。最前面是彩旗队,然后是醒狮队,中间就是那板"八仙过海"飘色,由八个壮汉抬着,稳稳当当地走在大街上。后面跟着锣鼓队、八音班,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,人山人海。 飘色所到之处,万人空巷。 "哗!八仙过海啊!" "犀利啊!八个神仙!最高果个企得咁高都唔怕?" "吴阳镇嘅飘色,真系冇得顶!" 一路上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阿七跟在飘色旁边,眼睛死死盯着每一根铁枝,生怕再出什么意外。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——新铁枝稳如泰山,八位神仙纹丝不动。 到了县城,县城里更是热闹。县太爷的母亲做寿,各乡各镇都来贺寿,飘色、舞龙、舞狮、粤剧……什么都有。但最吸引人的,还是吴阳镇的"八仙过海"。 飘色队伍经过县衙门口的时候,县太爷陪着老夫人站在楼上看。老夫人已经八十多岁了,精神头还很好,眯着眼睛看着楼下的飘色,连连点头。 "好,好啊。"老夫人笑着说,"八仙贺寿,好意头。呢班手艺人,真系叻。" 县太爷见老母亲高兴,也笑了:"系啊阿妈,呢板飘色系吴川最好嘅。等下叫佢地师傅上来,我要好好赏佢。" 飘色在县城大街上游行了一圈,最后停在县衙前的广场上。老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,啧啧称奇。 就在这时,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,走到县太爷面前,"扑通"一声跪下了。 "大老爷!小民有冤!" 众人都愣住了。县太爷皱起眉头:"你系边个?有咩冤情?" "小民系梅菉镇嘅飘色师傅王二。"那人抬起头,一脸悲愤,"大老爷,吴阳镇嘅飘色,弄虚作假!佢地用粗铁枝,用机关,根本唔系真飘色!真正嘅飘色,应该系靠手艺人嘅技巧,而唔系靠铁料堆出来嘅!佢地呢种做法,系对飘色嘅侮辱!" 周围的人哗然。 陈三公正站在飘色旁边,听见这话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阿七也气得攥紧了拳头。 县太爷看了看王二,又看了看陈三公:"陈师傅,有咁嘅事?" 陈三公走过来,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:"大老爷,王师傅嘅话,老朽不敢苟同。飘色飘色,关键在于一个'飘'字。只要能够让色仔飘起来,飘得靓,飘得安全,用什么材料,其实都系次要嘅。而且……"他顿了顿,"老朽做飘色四十余年,从来唔会偷工减料。王师傅如果觉得我呢板飘色唔合规矩,不妨指出来,大家评评理。" 王二冷笑一声:"好,我就指俾你睇!你哋嘅飘色,铁枝太粗,藏唔住,人哋一眼就睇到,仲叫乜飘色?你哋嘅色仔,身上嘅衣服咁厚,肯定系包咗铁架,所以先企得稳!呢啲都系弄虚作假!" 陈三公还没说话,阿七忍不住站了出来:"王师傅,你话我哋铁枝粗,藏唔住,你可以近前睇睇。我哋嘅铁枝,外面都糊咗花纸,画成祥云同海浪,根本唔会影响观赏。你话色仔身上包铁架?呢个更加系胡说八道!飘色嘅座椅系喺脚下,系用安全带固定,唔系包住全身!你做咁多年飘色,连呢个都唔知?" 王二被他问得一愣,随即恼羞成怒:"你个细路仔识乜!这里有你说话嘅地方?" "王师傅,"陈三公淡淡地说,"佢系我徒弟,叫阿七。呢板飘色,一半系佢做嘅。你有咩疑问,问佢都得。" 周围的人又议论开了:"咩啊?呢板飘色居然系个细路仔做咗一半?" "唔系卦?睇佢年纪轻轻嘅,咁犀利?" 王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本来想当众羞辱陈三公,没想到反被一个小徒弟怼得下不来台。 "好,好得很。"王二咬牙切齿,"既然你哋话自己飘色做得好,咁敢唔敢当场比一场?就比边个做嘅飘色更飘、更险、更靓!" 陈三公还没答应,县太爷先开口了:"好!呢个主意好!"他今天心情好,也想凑凑热闹,"既然两位师傅都喺度,不如就比一场。今日系老母嘅寿辰,就当系添个节目。赢咗嘅,有重赏;输咗嘅,也唔丢面,就当切磋技艺。" 大老爷都开口了,陈三公也不好推辞。他看了看阿七,阿七冲他点了点头。 "好。"陈三公说,"比就比。但唔知王师傅想点比法?" 王二眼珠一转:"就比……一炷香之内,各做一板小飘色,就用现成嘅材料。边个做嘅更靓、更险,就算边个赢。" "得。"陈三公点点头。 当下,县衙的人拿来两堆材料:竹枝、铁丝、花纸、颜料、胶水……还有两个小木偶,代替色仔。 "一炷香时间,开始!"县太爷亲自当裁判。 王二动作很快,拿起竹枝就开始弯。他毕竟是老师傅,手艺确实不错,几下就弯出了一个"嫦娥奔月"的造型。一个仙女站在月亮上,飘在空中,看起来也很精美。 陈三公却站着没动,反而看向阿七:"阿七,呢次你嚟做。" "我?"阿七愣住了。 "嗯。"陈三公点点头,"让大家睇下,我陈三公嘅徒弟,有几叻。" 阿七咬了咬嘴唇,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 他拿起材料,闭上眼睛,想了想。然后睁开眼睛,动手了。 他的动作很快,却一点都不乱。先弯铁枝,再糊花纸,然后给小木偶穿衣服、戴头饰。他做的,是一个哪吒。小小的哪吒站在一条龙的头上,龙身盘旋,龙尾翘得老高。哪吒脚下踩着风火轮,手里的混天绫迎风飘扬。 造型简单,但难度极大。因为哪吒站在龙头上,重心全靠龙身支撑,稍微偏一点就会倒。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。这个少年的手法,居然比王二还要娴熟,还要精巧。 "时间到!"县太爷喊道。 两板飘色都做好了。王二的"嫦娥奔月"精美细腻,阿七的"哪吒闹海"惊险灵动。各有千秋。 县太爷看了半天,拿不定主意。他看向老夫人:"阿妈,你觉得边个好?" 老夫人眯着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指着阿七做的那板:"呢个好。呢个细路仔,做得有灵气。哪吒闹海,威风凛凛,又有吉庆嘅意思。"她顿了顿,又说,"而且,我睇佢做嘅时候,手稳,心细,系个好苗子。" 县太爷哈哈大笑:"好!既然阿妈话呢个好,咁就系呢个赢了!"他看向阿七,"细路仔,你叫什么名字?" 阿七有点紧张,结结巴巴地说:"回……回大老爷,小民……叫阿七。" "阿七……好名字。"县太爷点点头,"后生可畏啊。陈师傅,你收了个好徒弟。" 陈三公笑得嘴都合不拢:"多谢大老爷夸奖。" 王二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。他知道,自己输了,而且输得很彻底。不仅飘色输了,人品也输了。 他恨恨地看了陈三公和阿七一眼,转身灰溜溜地走了。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 "吴阳镇好嘢!" "阿七好嘢!" 阿七站在原地,脸红红的,心里却像开了花一样。 他转过头,看向陈三公。陈三公也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。 阳光照在广场上,照在那板"八仙过海"飘色上,照在师徒俩的笑脸上。 那天,吴阳镇的飘色,名扬整个吴川。 而少年阿七的名字,也被人们记在了心里。很多很多年以后,吴川的老人还会跟后辈讲起当年的故事——光绪年间,吴阳镇有个叫阿七的少年,凭着一手精湛的飘色手艺,赢了梅菉的老师傅,给吴阳镇争了光。 飘色一飘,就是几百年。 那些手艺人的故事,也跟着飘色一起,一代一代传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