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吴阳镇的少年

清朝光绪年间，吴川吴阳镇。 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，鉴江边的老榕树上，几只麻雀蹦来蹦去。镇东头的一间老屋里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蹲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，对着一块木头认真地雕着什么。 少年叫阿七，父母早亡，跟着镇上的飘色老师傅陈三公学手艺。他来这里三年了，劈柴、烧水、磨刀、打下手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干，就是没碰过飘色的核心手艺。 "阿七！水滚咗冇？"屋里传来陈三公的声音。 "就快啦师傅！"阿七赶紧放下刻刀，跑进灶房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，他小心翼翼地提起水壶，给陈三公泡了一壶铁观音，端进屋里。 陈三公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枝，正在弯形状。他是吴阳镇最有名的飘色师傅，做了一辈子飘色，经他手的飘色板板都是精品。镇上的人都说，陈三公做的飘色，神仙见了都要停下脚步看一看。 "师傅，饮茶。"阿七把茶杯放在桌上。 陈三公"嗯"了一声，眼睛没离开手里的竹枝："叫你整嘅花纸，整好咗未？" "整好咗师傅。"阿七从墙角抱过来一摞五颜六色的花纸，"呢啲系桃花纸，呢啲系剪纸，呢啲系金箔纸。都按你讲嘅尺寸剪好了。" 陈三公接过来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"还行，比上次剪得齐整。后生仔，手巧心要细，做飘色最忌心浮气躁。" "弟子知道。"阿七恭恭敬敬地说。 陈三公放下竹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：瘦瘦高高的，皮肤黝黑，一双眼睛却很亮，像鉴江里的星星。这孩子来三年了，话不多，但肯吃苦，什么活都抢着干。更难得的是，他有天分。 上次做"三太子"那板飘色，陈三公让他帮忙糊花纸，他居然趁晚上没人的时候，自己雕了个小哪吒的头，雕得有模有样。陈三公偶然看见了，心里一惊——这孩子，是块做飘色的料。 但他没说什么。做师傅的，总要磨磨徒弟的性子。太容易得到的东西，人不会珍惜。 "阿七，"陈三公忽然说，"今年年例，有个大活。" 阿七抬起头："咩大活？" "县里传话来，话县太老爷佢阿妈做大寿，要我哋吴阳镇出一板最好嘅飘色，去县城贺寿。"陈三公慢悠悠地说，"做好咗，有重赏；做唔好……我哋吴阳镇嘅面就丢光了。" 阿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"师傅，我可以帮手吗？" 陈三公看着他期待的眼神，笑了笑："急乜？后生仔。我叫你来，就系想同你讲——呢板飘色，我要你同我一齐设计。" 阿七愣了一下，然后"扑通"一声跪下来："多谢师傅！弟子一定唔会令你失望！" "起身起身。"陈三公摆摆手，"先唔好急住多谢。呢板飘色唔好做。县太爷嘅阿妈信佛，要有仙佛题材，但又唔能够太普通，要够新意，够排场。你有咩谂法？" 阿七站起来，想了想："师傅，我谂……八仙过海，你觉得点样？" "八仙过海？"陈三公挑了挑眉毛，"点解会谂到呢个？" "八仙过海，各显神通。"阿七说，"八个神仙，每一个都有自己嘅法宝，自己嘅本事。做飘色嘅话，可以做出好多层次。而且八仙贺寿，寓意也好，老太太肯定钟意。" 陈三公摸着下巴上的胡子，沉思了一会儿。 八仙过海……这个题材以前不是没人做过，但一般都是做一两个神仙，没人做过完整的八仙。一是难度太大，八个神仙站在一板飘色上，重心不好把握；二是花的功夫太多，没有三五个月做不下来。 但如果真做出来了，那绝对是吴川飘色历史上的大手笔。 "你敢做？"陈三公盯着他的眼睛。 "敢！"阿七毫不犹豫地点头，"师傅你教我，我一定做得到。" 陈三公看着少年眼中的光，哈哈大笑起来："好！后生仔有胆量！八仙过海就八仙过海！我哋师徒两个，就做一板前无古人嘅飘色，让全县嘅人都睇下，我哋吴阳镇嘅飘色，系最犀利嘅！"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，但阿七一点都不觉得冷。他的心里像燃着一团火，烧得他浑身发热。 三年了，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。 他知道，这板飘色，将改变他的命运。